车子沿着山道行驶,渐入佳境时,忽地豁然开朗,便到了长兴的十里银杏长廊了。我来得恰是时候——深秋的笔触正酣畅淋漓,将一整年的光华都泼洒在这山谷里了。只见两边的山峦像是微微合拢的巨掌,呵护着中间这一条金灿灿的川流。那川流,便是由三万株原生野银杏树织就的,浩浩荡荡,从眼帘里奔涌而去,直抵望不见的远处。在这片金色的汪洋里,尤其有两株参天古木,宛若帝后,俯视着百代春秋,构成了长廊的灵魂。

第一站,是在方一村的“银杏王”。这株雄树,屹立已一千三百年。其树干是苍黑的,粗粝皴裂,深深浅浅的沟壑里,藏得下风霜,也藏得下朝代。我仰头望去,它高约三十米,需四人合抱,枝干如铁,苍劲地刺向天空。这千年的生命,自大唐的风雨中萌蘖。说来玄妙,据民间传说,它与那位空前绝后的女皇武则天竟有些渊源——有说法是,唐代某位皇子为避武氏之祸,曾遁入空门,于山寺前亲手植下银杏以明志。这传说如同飘落的黄叶,真假已难细辨,却为这古树平添了一抹传奇的、属于盛唐的遥远色彩。而树冠,正是一派热烈的、任性的辉煌!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扇形小叶滤下来,已没了夏日的威猛,变得醇厚而温柔,像是融化的金液,点点滴滴,洒在满地厚厚的落叶上。

辞别雄健的“银杏王”,顺着长廊向更幽静的岕内走去,空气愈发清润。第二站,是深藏于大岕口村的“银杏皇后”。她的年岁更为悠长,已达一千五百一十年,是这片土地上当之无愧的尊长。与“王”的阳刚气概不同,“皇后”的姿容是雍容而丰茂的。她耸天矗立,巨影婆娑,至今仍能硕果累累,展现着不息的生命力。当地流传,她的身世与陈朝(南北朝时期)的某位皇后有关,因而村民们常怀敬畏,在树下举办祭祀活动,祈求福寿。她是国家一级保护的稀有古树名木,是林木资源中真正的瑰宝。站在她的荫蔽下,那股凉意是更为沉静、更为内敛的,仿佛能触到南北朝以来无数个秋天积累下来的体温,厚重得让人屏息。

那落叶,才是长廊里最奢华的地毯。一脚踏上去,软软的,听不见一丝声响,只觉有一股温厚的弹性托着你。它们并非一律的金黄,有的是柠檬黄,还带着青春的余绿;有的是赭石色,沉淀了岁月的庄重;更多的是熟透了的、纯粹的灿金,一片挨着一片,铺陈得无边无际。人走在其中,便也成了画里的一笔,身影被这无边的金色包裹着,融化着,世俗的烦忧仿佛也被滤净了。村民在树下售卖新采的白果(银杏果),或支起小摊,提供一碗热腾腾的、带着独特清香的银杏面,这便是人与自然最质朴的交融。

长廊深处,隐约着人家。白墙有些斑驳了,黑瓦上落着几片金叶,静静地偎着。炊烟是淡青色的,袅袅地升起来,在这金色的光影里,显得格外素净。这五个村落(方一村、方岩村、潘礼南村、大岕口村等)就散落在长廊沿线,形成“村在林中,林在村中”的独特格局。一位老妪坐在门前的石凳上,脚边摊晒着新采的银杏果,她也不看我,只眯着眼望她的树,那神情,仿佛不是她在看树,倒是树在看她,看了百年。我便想,这长廊的魂,怕不止在这炫目的景色里,更是在这人与树千百年来默然相守的日常里。树荫庇着人,人守护着树;春华秋实,生老病死,都在这份长久的注视里成了寻常。
忽然间,我明白了这长廊何以动人。它不像一些名胜,以奇崛险怪夺人心魄;它只是平和地、铺张地展露一种生命完成时的丰足与静美。那满树满地的金叶,是银杏积攒了一整年的日光雨露,在离去前最盛大的一次吐纳,一次燃烧。那飘落,不是衰败,而是庄严的谢幕。这何尝不是一种圆满?来于尘土,绚烂于枝头,最终又安然归于尘土,静待来年的新生。值得庆幸的是,人们已经意识到这些“活化石”的珍贵。近年来,从政府到民间,已开展了一系列保护行动,为古树破除硬化地面、清除杂物,实施“一树一策”的养护,让这条金色的血脉得以延续。

风起了。头顶上的簌簌声密了起来,又有无数金蝶,翩翩地、不疾不徐地开始它们最后的舞蹈。我立在这金色的河流中,看时光以最温柔的方式缓缓流逝。离去时,我带回了一片完整的叶子,夹在书页里。我知道,我带走的不是一片枯黄的书签,而是一小片凝固了的、长兴的秋天,和一条十里长的、关于时间、守护与生命的金色寓言。在这寓言里,一王一后,静默对望,已然见证了十五个世纪的日升月落。

作者:潘杏平(南京工业大学退休教职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