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发生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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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游大运河

发布日期:2025-11-11    作者:潘杏平     来源: 潘杏平    点击:     更新时间:2025-11-11

白日里的喧嚣,此刻都沉淀了下去,溶入这墨晕一般浓稠的夜色里。岸边的垂柳,失了青翠的颜色,成了一蓬蓬朦胧的、沉郁的暗影,静静地垂着,像睡熟了,又像在沉思。脚下的石板路,被偶尔的路灯照着,泛着些清冷的光,一路蜿蜒着,引你向前。初时,还能听见身后街市隐隐的市声,像远海的潮音;愈往前走,那声音便愈淡,终至于无,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,空空地响着,反衬出这夜的无边静寂。

河面是沉沉的墨色,仿佛一块无始无终的、凉滑的黑丝绒,将往古来今都温柔地覆盖了。对岸的灯火,疏疏落落的,是些惺忪的眼。灯光投在水里,便被这墨色融了,化开,拉成一条条颤巍巍的金线,随着微波,轻轻地、慵懒地漾着,像一个个欲说还休的旧梦。偶尔有一艘画舫驶过,缀着满身的灯彩,恍如一座流动的宫殿。但那乐声与笑语,隔着水,飘飘忽忽地传过来,也像是从另一个遥远的时空漏下来的,不但不觉得喧闹,反而更添了几分幽渺。

待登上游船,方才的静寂便被另一种繁华所接替。船行水上,两岸的灯光工程次第亮起,绚丽非凡,将古老的河道装点得如同一条流光溢彩的现代画廊。这边,是“李白”于光影构筑的亭台间,举杯邀月,仰首赋诗,衣袂飘飘,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“天生我材必有用”的千古绝唱;那边,是“乾隆行宫”的轮廓在灯光中巍然显现,彰显着昔日帝王的南巡盛景。更有那巨大的水幕伴着交响跃然而起,激光如笔,喷泉作墨,在夜空中绘出变幻莫测的图案,现代科技的声光与千年运河的底蕴,竟在此刻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。然而,这番热闹是看在眼里的,却似乎并未全然侵入心里。那桨声搅动的波光里,那绚烂灯光无力穿透的河水深处,沉静依旧,仿佛这一切喧嚣,都只是浮在它深邃面容上一层短暂的脂粉。

我便倚着冰凉的栏杆,望着这沉默的流水出神了。这水,是不同的。它不像山间的溪涧,清浅活泼,唱着天真的歌;它也不同与长江大河,波涛汹涌,摆出吞天沃日的雄姿。它太沉静了,沉静得让你几乎要忽略它千年的岁龄与万里奔波的历史。然而,你的心神只要稍稍一沉,便能感到那平静水面下所蕴藏的、巨大的力量与记忆。这水里,曾流淌着隋炀帝的龙船凤舸,那锦帆过处,落下的是琼花的残瓣与诗人的叹息;这水里,也曾拥挤着南来北往的漕船,压着沉甸甸的粮米、盐铁与布帛,养活着帝国的肌体。多少王朝的兴衰,多少商贾的盈亏,多少征夫的泪,多少思妇的愁,都曾一滴一滴地,汇入这绵长的水脉里,无声无息地流去了。

我想象着,那桨声欸乃里,是白居易、欧阳修们离任时的回眸;那帆影幢幢中,是马可·波罗初来时的惊异。这河水,便是一部流动的史书,每一道波纹,都是一行无字的记载。只是这书太厚重了,厚重到我这般的过客,只能借着夜色,摩挲一下它幽暗的封面,却无力翻开,去细读那深处的悲欢。

夜风渐渐大了,带着水气的凉,直透进衣衫里。两岸的灯火与表演渐渐歇了,夜色愈发地浓了。那河水,看去更觉深不可测,仿佛一个巨大的、温柔的怀抱,要将这整个夜,连同我这微末的思绪,一并拥了进去。我忽然觉得,自己站在这桥头,像立在时间的某一个渡口,往前看,是茫昧的将来;往后望,是层叠的过往。而这运河,就这么平铺直叙地横在中间,一言不发,却道尽了一切。

归途上,脚步愈轻,心却仿佛被那沉静的河水浸得重了些。回头再望,运河已完全与夜色融为一体,分不清哪是水,哪是夜了。只有远处桥洞下,还留着一两点未眠的灯影,像历史不肯闭合的眼睛,在无边的黑里,幽幽地亮着。

作者:潘杏平(南京工业大学退休教职工)